南伯的梦

小小的海岛，淳朴的民风，南伯骄傲地守在这个人烟稀少的地方，守望着这片大海，守望着眼前的家乡。

南伯快八十了吧，连奶奶都要唤他一声“南叔”，大家都叫他南叔，我却喜欢叫他南伯——因为这已经是一个白了头，驼了背的老头了。

关于南伯，我知道的不多，我只知道他有个儿子，有个媳妇。那女人曾经有过孩子，但后来又没了，末了，那女人也和孩子一起离开了人世，南伯的儿子从此就远走他乡，再也没回来过。南伯却一直坚信他的儿子会牵挂着自己，也许会忘了回家的路，所以南伯一直没有离开过那幢破烂简陋的水泥房，破晓时分就到海边捡螺——在海边可以看到来往的船只，南伯相信自己可以看到回家的儿子。

听奶奶说，南伯以前在村里当大官，本来还能到乡里当官；也听奶奶说，南伯孤僻的性格从来没变过，南伯一直记挂着自己的儿子；还听奶奶说，南伯是个大好人……

2003年那年，南伯患上了老年痴呆症，奶奶帮忙照顾南伯，生怕南伯一个不小心出了事。南伯的病时好时坏，孩子们躲着他——南伯自从患了病，就只喜欢和孩子一起玩，用炽热的眼睛盯着孩子，孩子们都怕这个怪老头——因为他会一直盯着你，然后把你“吃”掉。

南伯经常呐呐自语：“孩子是国家的栋梁啊。我的儿子，我的孙子！你们在哪里啊？是不是当官了？能不能吃饱饭啊？儿子，儿子！爸念着你哟。当官了也别忘了回来看看爸。孙子，孙子！你一定读书读得很好吧！以后一定是个好官！”

南伯爱孩子，爱身边的孩子，爱这个国家所有的孩子——哪怕身边的孩子怕他，哪怕这个国家所有的孩子大都不知道有个怪老头在爱着他们。

2008年，汶川地震了，南伯不知从哪儿听来，拉着我给他读新闻。

我还小，字又认得不多，读起来磕磕绊绊，自己都受不了，偶一抬头，却见南伯已涕泪横流，他像个小孩子一样哭喊着：“孩子！这么多孩子！死了！都死了！我的孩子呀，我的儿啊！中国这么大，只有孩子才是栋梁啊！这么多人……啊！这么多孩子……孩子……儿啊……”

南伯神神叨叨了几天，慢慢又恢复过来，之后又开始天天在海边唱儿歌——是那种儿歌，军旅的歌。

“咱当兵的人……”，“两只老虎，两只……”，“小白菜啊，地里……”……村里的人说南伯疯了。

我不这样觉得——南伯是个好人。

2010年上半年，中国有爱心人士发起各种公益活动，帮助山区儿童能上得起学，南伯几乎捐了他所有的家当——一张纸皱了、团成团的一元或五元纸币密密麻麻地铺在床上，奶奶一张一张数，大概有五百多吧，她自己掏腰包，拿出五张崭新的一百元纸币替南伯捐了，南伯固执地把那些旧钞全部给了奶奶。

后来，南伯的精神基本恢复了正常，继续去海边捡螺，卖给人家的时候，只讨别人崭新的纸币，旧的不要，然后再捐到社区，他说，这些钱可以让那些孩子吃饱饭。

2010年下半年，南伯走了——他再也回不来了。村里的人说，南伯之前精神忽然变好，是“回光返照”……

葬礼上，奶奶哭得撕心裂肺，死死拽住我的衣袖，我的嘴角抽动了几下，“学着”啼哭了几嗓，就没有力气了，奶奶最后也忍住没有哭——奶奶说，要让南伯走得安心。

至今，南伯捐的钱不是很多，但他的心却整个被捐在了爱心箱里——也许爱心箱里的钱被调皮的孩子拿走了，但我想南伯不会介意——因为南伯深深爱着、眷恋着这片土地，深深爱着、眷恋着生活在这片土地上的人民与孩子。

南伯说，他想让中国的孩子吃饱饭，所以努力挣钱；南伯说，他想让他的儿子回来看看他；南伯说，他想象得到他那未出世的孙子长得有多灵巧；南伯还说……

南伯的中国梦——不大，却因此而付出了他的后半生。

南伯骄傲地守在这个人烟稀少的小岛上，守望大海，守望家乡，守望他的孩子……